《钱学森反感〈星球大战〉,让科幻界多写农民美好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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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史记

正文

中国的科幻文学,曾走过一段很长的弯路。

自五十年代开始,中国科幻界长期模仿苏联,旨在向“接班人”描绘美好的“未来世界”,激发其对未来的憧憬。

最具代表性的作品,是1956年发表的《割掉鼻子的大象》。这篇科幻小说刊登在《中学生》杂志上。作者幻想了1975年的美好中国:这一年,中国人开发出了一种新技术,培养出了跟大象一般大的猪,重达十二吨半。小说获得了中国儿童文学奖。

“文革”结束后,关于“科幻该描写什么”,科幻界内部出现了巨大分歧。

部分科幻作家认为,“科幻”属于文学,不负担对儿童的科普义务,更不是为了预见美好未来;也不只是“儿童文学”,还可以借未来批判现实。1980年发表的《月光岛》,就是这种类型的“科幻小说”——主人公因政治问题被下放到荒凉的月光岛,用“生命复原素”复活了自己的恋人,并在这里碰到了外星人。最后,恋人选择了与外星人一起离开地球,永远不再回来,因为“地球人还未脱离动物的状态,野蛮!愚昧!自私!偏狭!虚伪!怯懦!残暴!粗野!……”

掌握着更大的话语权的“主流科幻界”,则坚持认为:“科幻”首先必须是“科学”,其次必须是“童话”。按这个框框,号称“中国科幻文学之父”的郑文光,当年曾猛烈吐槽《星球大战》这部世界级的经典科幻电影:

“世界上最卖座的电影,前七部里就有五部是科幻电影。卖座率最高的是《星球大战》,第二个是它的续集《帝国反击战》。……这些科幻电影基本上是武力打的。《星球大战》象我们拍摄的功夫片,就是打斗,但它用的武器是激光剑。影片很热闹,但这没有多少科学意义,也不能说明有很高的文学价值。现在世界上大部分科幻小说是这样,没有什么科学价值,也没有什么文学价值。它有的是商业价值,这是西方所追求的东西。在我们中国,不应该只去追求这种商业价值,……应该突出革命理想主义。……科幻小说是写给少年儿童看的,……要想到对孩子们的教育意义,教育他们勇敢,不屈不挠,教育他们热爱祖国,热爱劳动。”

科学家钱学森也对《星球大战》这类影片也很反感,他吐槽说:

“科学幻想这一类影片可以搞,但它应该是科学家头脑里的那种幻想。……应该搞那些虽然现在还没有搞出来,但能看得出苗头,肯定能够实现的东西。……现在搞科学幻想片,太长远的东西是次要的,主要应配合四化,搞2000年的嘛。文艺界的朋友对太空的东西很感兴趣,但这不是我们的重点,……这不是好题目。什么是农业现代化,到了2000年是个什么情况,要给农民一个远大的理想,这是个好题目。”

按钱的看法,《星球大战》不是好的科幻影片;好的科幻影片,应该展望一下2000年时,中国农民将过上怎样的幸福生活(此外,钱也支持拍摄气功类的“科幻影片”)。钱学森的这段话,刊登在1981年3月26日的《人民日报》上。

在钱学森为中国科幻文学指点“正确写作方向”(展望农民在2000年的幸福生活)的同时,以《星球大战》为代表的西方科幻作品,已被国内媒体和学术界解读成了“西方国家人民用以逃避现实自我麻醉的工具”。

比如,《人民日报》1978年7月24日刊文称:

“这部耗资近千万美元的影片,仅仅映出五个多月,就获得了近两亿美元的票房收入,成为‘美国电影有史以来卖座率最高的一部影片’。……这样一部影片如此‘卖座’,反映了美国广大人民对现实的不满,他们希望从虚无缥缈的幻境中寻求慰藉。”

这段内容,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成为了针对《星球大战》的“标准吐槽”。比如,1980年,电影同名小说在国内翻译出版,译者在《后记》里特别说道:

“千百万美国观众涌进影院,沉醉在这部充满了复杂的特技表演和纯洁高尚的感情的影片的声光色彩之中。他们在逃避什么,难道还不发人深思么?”

剧作家羽山1981年出版专著《惊险电影初探》,谈到《星球大战》卖座的原因,也吐槽说:

 “我认为这主要反映了西方国家人民对他们所处的社会失掉信心,看不到前途,西方科幻片投合了这种逃避现实的思潮。”

1983年,“清污”启动,对《星球大战》的吐槽也有升级。中国科学院院士、南京工学院院长钱钟韩的吐槽最具“脑洞”:

“西方科幻小说很多是写未来社会的。它们按照资产阶级利益、资本主义制度的利益来推测未来世界……他们写的未来世界包括星球大战,这个星球大战完全没有科学根据。星球大战是一个星球的生物在侵略和压迫另一个星球;即使人类开展了星际航行,甚至跑出了太阳系,他还是要到那里去进行剥削、压迫,去和其他有智慧的生物互相残杀。这样说来,剥削制度是永存的、宇宙性的。他们所描绘的未来世界就是星球大战,或由一个星际帝国好像封建皇帝一样统治其他星球。……但对我们来讲,我们已经建立了一个社会主义国家……我们应该对未来充满信心,看到自己的光明前途。因此这类作品对我们有什么用呢?”

值得注意的是,《星球大战》前三部并没有在中国上映。当时能直接在大荧幕上看到《星战》电影的人很少,主要是出国访问人士。如1978年10月份,“中国新闻代表团”在美国休斯敦看了《星球大战》,但“我们代表团的同志对这部片子的评价都不那么高”。⑨1980年国防部长耿飚访美,应卡特总统夫妇之邀,在白宫观看了《星球大战》的续集《帝国大反击》。当时正值中苏交恶,耿飚此行,也与美方讨论了共同遏制苏联的问题,但据说美方“因怕过分刺激苏联,不愿将看电影的情况对外公布。”

直到90年代,才有一些国内电视台开始译制播放《星战》;1999年,《星战》第四部才正式进入中国电影院。电影未引入中国,但吐槽如此热烈,也算是一桩奇事。

如今,《星球大战》已经拍摄了八部。钱学森所期望的“反映2000年中国农民幸福生活”的科幻文学则一点踪影也无,可谓永久的“历史遗憾”。

参考资料

  • 迟叔昌、于止,《割掉鼻子的大象》,收录于《儿童文学选·1956》,人民文学出版社,1957,P512-524。
  • 金涛,《月光岛》,《科学时代》1980年1-2期。
  • 郑文光,《谈儿童科学文艺》,收录于《作家谈儿童文学》,湖南少年儿童出版社,1983,P40-49。
  • 霍有光/编,《钱学森年谱 初编》,1981年3月26日,西安交通大学出版社,2011,P376。
  • 《〈星球大战〉为什么轰动美国?》,人民日报,1978年7月24日。
  • (美)卢卡斯/著、胡捷等/译,《星球大战》,湖南人民出版社 ,1980,P245。
  • 羽山,《惊险电影初探》,群众出版社,1981,P104。
  • 钱钟韩,《关于科技刊物清除精神污染的问题》,1983年11月8日在江苏省自然学科学术期刊编辑业务研讨会上的发言,收录于《钱钟韩教授文集》,东南大学出版社,1994,P213-214。
  • 王若水,《美国一瞥(三)》,人民日报,1978年10月19日。
  • 孔祥琇,《耿飚传(下)》,解放军出版社,2009,P458。